第141章 振作朝权
按正常的行军速度,步骑同行,一日行军,不过走四五十里地。
纵然是杨广和杨思平所带领的残军一心只想逃命,除了第一日拼命逃了近百里路,后面两日,拖着已是身心俱疲、食不果腹的身体,拼尽全力,每天也只能走个四十里路左右。
等到他们逃到沮水河畔时,已然是大溃败后的第四日上午。
站在沮水河畔,望着河中湍急的流水,以及入眼处一座看不清大小的城堡,杨广和杨思平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只要渡过河去,他们就回到了自己的地盘,不用再这么狼狈地逃窜了。
“也不知氐贼是不是还在追赶?”
“让他们追吧,只要咱们过了河,他们就算追上了,也无济于事!”
“也不知那城堡里有多少士兵戍守,是不是足够抵御秦军!”
“此番大败之后,也只能尽出梁州之兵,前来沮水沿线布防,只要严加防备,应当能暂时挡住氐贼锋芒!”
“都怪我!恋战不撤,致使有此大难,我真是罪该万死!此番回去,我就向父亲请罪。”
“唉……前事已过,愧恨无益,还是想想如何戴罪立功吧!”
……
杨思平和杨广看着河里正淌着河水深浅的士兵,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。
他们还完全没有注意到,“乌鸦嘴”效应已经不知不觉降临,厄运正在悄悄向他们袭来。
秦军的几个斥候一直紧跟在他们身后,现在正躲在他们身后的山林中,瞩目观望着他们的一切举动。
“晋军即将渡河,你快去回报,请将军派精骑速来!”
“是!”
“咱们也暂时先隐蔽起来,别惊动了他们。”
……
沮水河向南流入汉水,算是汉水之源,其河水有深有浅,深者数丈,需坐船方能渡过,浅者不过数尺,骑马便能截水而渡。
现在他们散败逃亡,自然没有船只可以渡河。
要想临时伐木架桥,却也是费时费力,并非良计。
为了及时脱险,他们只好选择先派会水的士兵下河淌水,找到河水浅处,再带着这一千多的残军淌水过河。
由于下河淌水的士兵有好几十个,没过多久,他们就找到了一条可以淌过河的道路。
只见他们拉起绳索,固定在河岸两边,悬于大河之上,供无马可骑的步兵牵引着淌过河。
杨广和杨思平见状,当即翻身上马,朝着早已经准备好下河的一众兵将大喊道:“过河!”
话音一落,他俩就策马奔出,不过片刻之间,他们就率先渡过了只有十余丈宽的沮水河。
但他们身后的士兵却大多是靠步行,在湍急的水流中,一千余人的队伍,举步维艰,走得十分的缓慢。
……
与此同时,那座离此不远的城堡中也已经派出了一队数百人的轻骑,前来探查到底是谁在渡河。
他们来时已经受命,如果是敌军,就在半渡之时策马出击,杀敌军个措手不及,如果是友军,就暂时观望,随时回报。
不过他们还未赶到杨广他们渡河的河岸边,就远远地看到了河对岸的山林之中,出现了一大队来势汹汹的骑兵。
同时,他们也看到了渡过河的那些人中,举起的一张已经破败不堪的将旗,明白过来正在渡河的是杨广他们率领的军队。
“吁!”
“停止前进!”
“速去回报,杨将军袭击仇池落败而归,如今有敌骑数千已追至沮水河岸,请点起烽火,召诸戍派兵来战!”
“是!”
“我等在此埋伏,伺机而动!”
……
“踏踏踏……踏踏踏……”
“杀!”
“南蛮!拿命来!”
而就在那一千多残军才渡过三四百之时,他们背后的山林之中,忽然传出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以及震动山林,摄人心魄的喊杀声。
“不好,氐贼来了,快撤!”
杨思平望见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秦军,大惊失色,当即调转马头,朝后奔去。
“唉……”
“快撤!”
杨广见状,也无可奈何,叹息一声,朝已经渡过河的兵将大声下令,然后跟着杨思平朝后逃奔而去。
现在他们刚刚半渡,还有上千人没有过河,他手下只有数百兵丁,又无险可恃,根本无法抵挡秦军追来的数千精骑。
而那些在河岸上以及在河水中的士兵,在看到秦军追来的那一刻,更是瞬间被吓得丢了魂,神色慌张,举动失措。
他们有的不管不顾地纵身跳下了河,拼命往河对岸游。
有的不会游水,只能沿着河岸狂奔散逃。
也有的就地丢弃了兵器,选择了向秦军投降。
而更多的,则跳进了河里,挤在了那一条已经被开辟出来的淌水道路中,推攘着往前行进。
一时间,不少不习水性的兵丁被挤下了深水区,在河水中挣扎呼救。
而那些追击而来的秦军自然不可能驻足观望,他们策马而前,朝挤在河水中逃亡的晋军发起了进攻。
不过片刻,这一段只有十余丈宽的沮水河,就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只见秦军长枪乱刺,马蹄践踏人身,数百挤在河中的晋军无一幸免,全都倒在了沮水河中。
血染沮水,河水为之不流。
那队埋伏观望的轻骑见了,纵然心痛万分,却也不敢出来相救,因为他们发现那些秦军骑兵身后,还跟着数量更加庞大的秦军。
“情势急矣!此地不可久留,速回城中计议!”
那队轻骑中领头之人一声令下,调转马头,奔回城堡。
而秦军的步伐也并没有就此停下,他们渡过沮水,径直朝离上岸地点最近的晋军驻戍城堡攻去。
……
三日后,等杨广和杨思平带着数百残兵回到汉中城下的时候,秦军已经接连拿下了十来个沮水沿线的驻戍城堡。
一连串沮水河防线失守的消息,在杨广等人回城之前,就已经传到了杨亮的手上。
杨亮看着手里的一封封战报,震惊得魂不附体,整个人都感到有些精神恍惚。
此时此刻,他虽然既惊惧不已,又悲痛万分,后悔不已。
但他心中的忧惧之意却还没有悲痛与后悔多。
他一生只有三个儿子,现在全被他派去进攻仇池,沮水沿线都已经失守,他的儿子却没有一个人回来。
在他看来,这无疑意味着他可能已经就此绝后。
所以,一时之间,他竟忘了将手里的这些战报及时进行处置,甚至连召集众人前来商议一番应对之策,他都没有去做。
心中的悲痛,已经让他渐渐失去了理智。
直到他听到杨广和杨思平带着数百人回到了汉中城下,他那已经沉入谷底的心情,才猛然“触底反弹”,让他又重新有了活力,又有了求生的欲望。
他命人将杨广和杨思平放入城中,然后用槛车拉着进入了刺史府。
虽然他心里十分牵挂他的儿子,但毕竟是因为杨广和杨思平带兵大败亏输,才导致沮水不守,让汉中成为了直面苻秦的前线战场。
这个时候,他必须有所表示,才能安抚梁州剩余的这一万多可用的将士。
与杨广和杨思平同时来到刺史府的,还有汉中城中的诸位将军。
他们看到被锁拿的杨广和杨思平,一个个都面沉入土,紧皱着眉头,一副心事满怀的样子。
杨亮一脸愧疚地从座位上站起身,高声道:“犬子无能,致使大军丧败,本应军法从事,以祭亡军,但如今秦军进逼,正当用人之时,念他二人尚有些勇力,我意暂留他二人性命,用以抵御秦军来犯,戴罪立功,不知众位将军意下如何?”
“……”
众将心知杨亮不会真的杀了杨广和杨思平,俱都沉默不语。
杨亮见状,颇为无奈地暗叹一声,然后又道:“如今沮水诸戍皆溃,秦军势必进攻汉中,众位将军有何良策,可以御敌?”
此言一出,郭老将军不再沉默,再一次站出来,拱手道:“汉中乃梁州根本,益州门户,不容有失,今我城固粮多,若集梁州之兵死守待援,必定可保无虞!望将军即刻遣使,往荆州、益州求援。”
杨亮闻言,点了点头道:“郭老将军所言甚是,我即刻遣使求援,至于城防之事,就一切委与诸位将军了。”
“是!”
众将闻令而退。
杨亮这才走到堂上,亲手解开杨广和杨思平身上的绳索,一脸“恨铁不成钢”的神情道:“手握两万大军,你们怎么就能败至如此地步?!可怜了我儿佺期,为尔等所误,竟不得回转!”
杨广一脸羞愧地低头沉默不言。
杨思平则涨红了脸,满怀愧疚地道:“都是孩儿无能,未能按计行事,才至有此大败,不干兄长的事!父亲要罪要罚,由我一人承担就是!”
“罚你一人?!你一人就能换回我那一万多将士的性命吗!?”
杨亮怒喝一声,又指责道:“叫你多看兵书,多学用兵之道,就是不听,现如今打了如此败仗,不仅害了那一万多将士,还害了梁州百姓!你就是万死,也难赎其罪!”
“我……”
杨思平羞愧万分地低下了头,不再说话。
“好了,你们这几天好好回去闭门思过,等他日在战场上戴罪立功,我才好保住你们的性命!”杨亮无奈地挥了挥手,让杨广和杨思平退了下去。
他虽然嘴里说杨广和杨思平罪该万死,但实际上,他又怎么舍得将他们真的军法从事。
“虎毒且不食子”,他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绝后。
一日后,杨佺期带着五千多士气低落的将士回到了汉中城下。
杨亮得知消息,简直是大喜过望,他没有想到,被杨广和杨思平认定已经战死的杨佺期竟然活着回来了。
而且还给他带回了足足五千多的将士。
相比于杨广和杨思平被槛车拉着进入汉中城,杨佺期几乎是被杨亮以欢迎得胜归来的将军一般,给迎接进了城。
一路上,杨亮满怀着好奇心,一个劲地问着杨佺期问题。
“当时战况究竟如何?”
“我儿是如何逃出生天?”
“这五千余将士,又是如何躲过了秦军追击?”
……
杨佺期将杨亮的问题一一回答之后,神情十分严肃地提醒道:“父亲,秦军破沮水防线之后,必然率大军进攻汉中,我观秦军久欲入寇梁、益,必强行攻城!为今之计,须得收集梁州将士,全力防守汉中,方可使其不能得志,若只是凭现有之军守城,恐荆、益援军未到,便已城破!”
“嗯……”
杨亮沉吟一声,正色道:“我儿建议甚是,你先回府休养,此事我自有安排。”
……
然而让杨佺期没有想到的是,才刚刚称赞了他“建议甚是”的杨亮,第二天便下令让郭老将军领兵一万留守汉中,然后他带着家眷亲属以及几千护卫精兵,朝东边的磬险城而去。
而另一边,杨安也在清除了沮水防线的驻戍城堡后,率领大军,朝汉中进发了。
与此同时,他上书苻坚,称天赐良机已至,请苻坚派大军相助,进攻梁、益二州。
十余日后,建康城,尚书省。
“啪!”
王彪之怒不可遏地一把将杨亮的军报给砸在了书案上。
“蠢才!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蠢才!他怎么能擅自做出进攻仇池的丧智之举,既不事先禀报朝廷,更不与荆、益二州通气!”
“如今更是退守磬险城,是有意将汉中城拱手让给苻秦吗?!”
“这样的蠢才,居然驻守梁州长达八年,简直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!”
王彪之一连怒骂了好几句,才渐渐平息了心头的怒火,恢复了镇定,看向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的谢安,满心疑惑地问道:“梁州战局如此,安石怎能笑得出来?”
谢安闻言,脸上的微笑渐渐露出些许苦味,无奈地道:“不笑又能如何?如今你我手里,可有半点军权?又能指挥得动哪个手握重兵之将?桓氏既然掌天下军权,自然该让他们去为此烦恼!咱们想操心,恐怕还会使人多心,说咱们要夺权!”
“唉……”
王彪之无奈地叹息一声,愤恨道:“桓温一向自诩用兵谨慎,怎么会让杨亮坐镇梁州!如今看来,实乃失策之至!”
“其中缘由,无非是杨亮手下有兵可用!更何况当时形势,与如今又大不相同,桓温在时,苻秦又如何敢轻易用兵梁、益?如今不过是趁桓温方死,知桓氏无心西顾,才会在梁州动兵!而且如今梁州战事一起,对我等来说,也许并非坏事!”
说话间,谢安的嘴角又一次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。
“哦?安石此言何意?”王彪之疑惑地问道。
“杨亮手下有兵,故而人虽无才,却仍可以被任为梁州刺史,如今朝廷无权,故而桓氏凌驾于朝廷之上!我看可以趁梁州兵败之际,发朝廷诏令,任刁彝为北中郎将、徐兖二州刺史,以宣示天下,徐兖之任由朝廷收回!”谢安正色道。
“嗯!安石此言甚是!”
王彪之点头赞同一声,又道:“梁州之事,你我虽然无法左右,但朝廷不能不图振作!”
“只希望杨亮不要一败再败,若梁州败没,则益州危矣!”谢安忽然道。
“益州天险隔绝,只要守住剑阁,定然可保无虞!”王彪之自信地道。
“怕就怕周仲孙无领兵之才,守不住剑阁……”谢安叹息道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