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谁入彀中
次日,拂晓。
杨佺期顾不得吃饭,就急匆匆地跑到了杨广的营帐之中,一脸担忧地道:“兄长,近日出营哨骑,至今一半未归,恐已为秦军所擒!秦军既已知我来袭,必严设防备,仇池山高林密,极易藏人,若其设伏军以待我,恐难以万全!”
他话音稍顿,正要继续说下去,可杨广却一脸严肃地打断道:“二弟行事过于谨慎,虽然哨骑未能全归,但归来之哨骑已然探明,秦军纵然严设防备,却是龟缩于城内,哪里会有什么伏军?!你且看我今日破秦军于仇池城下便是!”
杨佺期闻言,不由得心中大惊,连忙道:“秦军若出城埋伏,哪里会让归来之哨骑探查得知!?且若秦军坚守不出,我军攻城不下,待秦军援兵赶来,势成骑虎,进退两难,又当如何?”
“呃……”
杨广忽然被杨佺期给问得有些懵了,他紧皱眉头,问道:“那依二弟之见,又当如何?”
杨佺期正色道:“小弟日思夜想,思得一计,若我军一分为二,先派五千前锋挑战,秦军见我兵少,必然出城应战,到时前锋佯败,引秦军来追,后军截而攻之,则胜券在握!即便秦军龟缩不出,以伏军待我,我大军在后策应,亦不至败没,可谓万全!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杨广和杨思平闻言,不禁相视大笑了起来,看得杨佺期一脸的疑惑不解。
杨思平看到杨佺期那一脸懵然的神情,笑着解释道:“二兄有所不知,兄长早有定计,要兵分三路,一路为前锋,前去城下挑战,一路为偏师,前去城北截取秦军粮草辎重,而另一路为后军,持重而进,以为后援!与方才二兄所言,可谓是不谋而合!”
“是么……”杨佺期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道。
杨广见状,站起身,来到杨佺期的身旁,轻轻拍着他的肩膀,笑道:“二弟,此一役关乎我杨家命运,我怎会掉以轻心!既然你我兄弟所想一致,不知二弟愿领哪一路兵?”
“嗯……”
杨佺期略一思索,正色道:“小弟愿为前部先锋!”
此战胜负关键,虽然在后军,但前锋也不容有失,须得演好戏才行。
他自认为自己是不二的人选!
“哈哈哈……三弟,你看我所料不错吧!”杨广又一次大笑了起来。
“兄长神机妙算,小弟着实佩服!”
杨思平奉承一声,然后一脸祈盼地望着杨佺期道:“兄长,小弟一心想要与那杨安过招,这前锋军,就先让与小弟统领,待到他日再有战事,兄长再当前锋,如何?”
“这……”
杨佺期看着杨广那意味深长、充满暗示的笑容,想了一想,说道:“也罢,就让与三弟!不过三弟切记不可恋战,要将秦军引入彀中,再行扑杀!”
“兄长放心,小弟一定按计行事!”杨思平信誓旦旦地道。
……
天光大明,杨佺期带着三千兵马,绕道往仇池城北而去,杨思平则带着五千精兵做先锋,向仇池城南门进发,至于杨广,带着大军,慢悠悠地向前而进,在距离仇池城二十里处散了阵型,将大军隐入道路两旁的山林之中,埋伏了起来。
仇池城中的杨安得到斥候飞报,说有晋军先锋数千来攻,心头不由得闪过几缕遐思。
不过片刻之间,他就猜到了晋军所用之计。
只见他嘴角扬起一抹邪笑,颇为不屑地道:“长途奔袭而来,却想诱我入伏,简直是小儿用兵,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人落入彀中!”
心中想定应对之策,他当即站起身,高声下令道:“传令三军,东、西、北三门各留两千守兵,以防偷袭,其余将士,随我至南门迎敌!”
“诺!”
站在堂中等候命令的十来个传令兵高唱一声,然后便快步跑了出去。
杨安又转过头朝一旁的侍卫道:“拿我铠甲、兵器来!”
“诺!”
一旁的两名侍卫齐声应和,转入内室,去取杨安的铠甲和兵器。
不过片刻,仇池城南门城楼上,杨安便已身穿黑色铠甲,头戴缵着红缨的头盔,神情严肃地望着正在城门外叫战的晋军,眼神睥睨,不屑一顾。
“杨安匹夫,可敢出城与我一战!”
“无胆氐贼,原来只会龟缩城内!”
“就尔等这般无胆鼠辈,也敢自称骁勇之将,简直是厚颜无耻!”
“厚颜无耻!无胆鼠辈!”
……
随着一阵阵挑战叫骂的声音传入城楼上众将的耳朵里,让他们都忍不住向杨安请战道:“将军,末将愿提两千精骑,杀出城去,叫这群只敢口舌逞强的南蛮有来无回!”
“将军,如今群情愤慨,正乃可用之时,此时不出击,更待何时?!”
“南蛮猖狂至极,末将等愿为将军灭其气焰!且若再不出击,晋军见挑战不成,必然逃遁,他日要想再寻此良机,恐怕难得!”
……
听着众人的请愿之声,杨安忽然神情振奋地道:“好!众将听令,即刻下城统帅各部精兵,待闻得我金鼓一响,城门一开,便一齐冲出,与城外伏军共歼此送死之敌!”
“末将领命!”
众将拱手回应一声,当即快步走下了城楼,在城门口翻身上马,等候着杨安的命令传来。
“哼!看你们嚣张到几时!”
只见杨安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的晋军,发出一声冷哼,然后右手举起,高声道:“击鼓手听我号令,擂战鼓!”
“咚!咚咚咚……”
随着他的右手猛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一阵振聋发聩的金鼓声从他身旁的战鼓中发出。
紧接着城楼上早已准备好的弓弩手一齐放箭,一瞬间,利箭如雨般落下,朝方才上前大声叫骂的晋军飞去。
而在箭雨落下的同时,原本紧闭的城门登时洞开,一群骑着高头大马,放声怒吼着的秦军“一窝蜂”地从城门里冲了出来。
“果然是百战的雄师,好强的气势!”
杨思平住马大军之中,望见伴随着箭雨冲出来的秦军,不由得暗自赞叹,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惧意。
不过大敌当前,已容不得他再去顾虑心中生出的恐惧。
他要做的,不仅是要直面恐惧,战胜恐惧,而且还要将恐惧变成于千军万马之中取得胜利的无尽力量。
“杀!”
他突然举起手中长枪,放声大喝一声,然后一马当先,带着他手下精兵,朝秦军冲了过去。
战争,本不需要太多言语来驱动。
当秦军冲出的那一刻,这一场大战就注定要发生,避无可避。
要想活下去,就只能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,看谁能战到最后一刻。
只不过,战场上的结局,往往不是由眼前所见的交战双方所决定的。
还要看天时、地利与人和。
目前来看,天时对双方的影响并不重要,而地利方面,秦军背靠城池,就近有援兵可派,似乎稍稍占据优势,但晋军也有大军在后,并非无援,两边也可算作打平。
但人和却大不相同了,晋军远途跋涉,秦军以逸待劳。
而且更重要的是,秦军还有一支早就派出城的伏兵正在悄悄行动。
这一点,是被杨广和杨思平所忽略了的。
杨思平出身将门,勇悍之名,显于军中,任作先锋,本没有问题,但偏偏他自以为武艺超绝,不同常人,非要在阵前显能。
在两军冲杀了五合之后,他竟像是杀红了眼,忘了既定的计策,迟迟不下令撤军与杨广之军相会。
也不知拼杀了多久,忽然有人朝杨思平大声喊道:“将军,若再不撤军,恐将陷于阵中!”
杨思平闻言,这才回过神来,又持枪扫杀两名敌兵,大喝道:“撤!”
话一出口,他便策马突出,开辟出来一条血路,带着激战正酣的晋军往南回撤。
然而这个时候,他那里还能撤得回去。
杨定所领的五千伏兵早已在路口等着他。
五千生力军突然加入战斗,战场形势瞬间突变,杨思平现在不仅从势均力敌变成了寡不敌众,而且还腹背受敌,进退两难。
他猛然发现,自己堕入了秦军的彀中。
他没有想到竟然被杨佺期给说中了,秦军真的早有准备,派兵提前埋伏在城外,想要将他们全歼在此。
他们所设想的佯败诱敌之策,已注定宣告失败。
佯败变成了真败,而诱敌如果没有了诱饵,秦军也自然不可能上钩。
不过,他的确武艺超群,手下精兵也并非可以小看,经过他无数次率军拼尽全力的突围。
最终,他还是从秦军的包围中逃出生天了。
只不过,在秦军围杀之中逃出来的,仅仅只有他和不到三百兵将而已。
在战斗即将结束的时候,杨安才走下城楼,带领一队人马与已经获胜的秦军汇合。
望着落荒而逃的数百残军,杨定神情十分镇定地问道:“叔父,如此穷寇,不知追是不追?”
杨安笑道:“当然要追!不过咱们也学学慕容垂,你先领前锋去追,诱其伏军,我大军随后再来,合而击之,如此一来,此役势必将晋军一举击溃!”
“是!”
杨定拱手领命,当即翻身上马,朝杨思平逃去的方向“缓缓”追去。
而另一边,杨思平一路策马飞奔,很快就来到了他和杨广约好的与秦军会战的地点,见到了一脸诧异的杨广。
“兄长,小弟无能,中了氐贼埋伏,大败亏输,坏了兄长大计,氐贼恐不会追来了!”杨思平满怀愧疚地哭泣道。
“你!你叫我如何向父亲交代!唉!”
杨广颇为失望地怅叹一声,高声道:“传我军令,大军撤出山林,收起阵型,朝沮水后撤!”
“是!”
传令兵闻令而动,将藏在道路两旁山野之中的大军给召唤了出来。
就在伏兵几乎全部撤出,忽然有一斥候快马奔来,朝杨广禀报道:“后方数千秦军追来,据此不足五里地了。”
“什么!?”
杨广和杨思平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叹!
那斥候闻言,一脸疑惑地再次拱手道:“小的说后方数千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有说完,就被杨广打断道:“好了,别说了!”
“我想想……我想想……”
他紧皱着眉头,一时间只觉脑海里进了一团浆糊,搅得他思绪乱如麻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“南蛮残兵在此,建功就在此时,杀!”
忽然,他听到一声怒吼,心神又为之一震,本来慌乱的心,突然加快了跳动,已没有时间再让他多想,他慌不择路地下令道:“快!往后撤!”
军令下达,一万多本来气势汹汹前来袭击仇池的大军,瞬间就像是失去了斗志被群虎追赶的绵羊一般,变得溃不成军。
杨广和杨思平见状,心中登时大骇,满眼恐惧地望向逃散地大军。
他们知道此时大军士气已散,再无一战之力。
只得放弃了在撤到宽阔地带之后,再组织大军抵抗秦军追击的不切合实际的想法,连忙翻身上马,策马狂奔逃命而去。
杨定见此情形,不由得心中大喜,一边率军猛追,一边回报杨安,请杨安速帅大军前来,擒捉残寇,趁势进军梁州。
……
而另一边,杨佺期带着三千兵将,小心翼翼地在仇池城北的大道上寻觅了足足一两个时辰,却根本不见半个押运粮草辎重的秦军踪影。
直到找遍了城北的几条道路,他才猛然发现自己似乎上了杨广和杨思平的当。
他忽然回过神来,向身旁的副将问道:“斥候可曾回来?”
副将摇了摇头道:“不见回报。”
“不好!大军有异!快回去!”
杨佺期勒马下令,当即调转马头,朝仇池城南奔去。
等他回到城南,沿着已经躺满尸首、遍地血污的路,找到战场所在的时候,已经只看到数千晋军残兵还在为了活命拼死抵抗。
而杨广和杨思平,此时早已逃得不见了踪影。
“杀!”
他手举长矛,发出一声怒喝,便策马朝围攻晋军残兵的秦军攻去。
他手下的这三千士兵,看到一路上同胞的累累尸骨,心中早已积攒了无尽的怒火与怨气。
这时他一声令下,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宣泄怒火的机会。
这三千士兵跟在他的身后,如下山猛虎一般,扑向秦军。
他之所以敢这么做,也是因为杨安和杨定所率领的大部队,已经追着杨广和杨思平,朝沮水而去,那些围追晋军残兵的秦军也只有数千。
这时他率这三千生力军加入混战,不仅让本来志得意满的秦军大吃一惊,而且还提高了那些晋军残兵的士气。
不过片刻,整个战场的战局就被这三千生力军的突然加入所改变。
秦军已渐渐地落入下风。
但杨佺期并不恋战,他趁激战之隙,整合残兵,且战且退,最终救出了大部分残兵,脱离了秦军的追击。
……
是夜,杨佺期带着五六千重新整合的大军,露宿于野,分食着身上最后一点余粮,准备等天亮之后,往汉中回撤。
而杨广和杨思平,则是狼狈不堪,只带着不到两千的残兵,拖着疲惫不堪的饥饿之躯,迈着沉重的步伐,连夜朝沮水河逃去。
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身后数里之外,杨安和杨定紧跟不舍,就盼着他们往沮水河畔逃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