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奇兵
这二十多名水手,平时看起来邋里邋遢,如今换上甲胄,精气神完全不同。
李兴心中暗自感叹:“旧港的那些人穿着我大明铠甲,怎么看都有些别扭,这些水手穿上倒正好合身。”
为首的老水手,走到李兴面前作了一个揖,“李监丞,济远号的指挥权请交给我。”
老水手虽然声调不高,但语气不容置疑。
李兴颔首点头道:“只要能把陈祖义救下就行。”
老水手道:“我们尽力。”
说罢,老水手吆喝一声:“所有人听令!立刻回到岗位!先以火炮开路,直奔柯枝国战船,准备登船作战!”
李兴听后,心中“咯噔”一下。
怎么,指挥权交给你?你就这么指挥?
但李兴心里清楚,连陈祖义都搞不定这些柯枝人,自己带兵肯定更是不行。
眼下,也只能信任眼前的这群水手,让他们来放手一搏。
李兴、克里木等人,也听从老水手的指挥,在船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柯枝国船队进入火炮攻击范围后,老水手下令:“放!”
左右舷共十六门火炮齐射,原本躲在战船后的民船,如今全部暴露在济远号的火炮之下,一轮齐射便击中敌船五六艘。
船队的将领们注意到济远号的动向,下令民船全部撤退,由十二艘战船来迎敌。
此外,船队将领判断,既然济远号愿意舍身犯险,前来支援镇远号,说明镇远号有十分重要的人物,陈祖义极有可能正在包围圈中。
“所有战船守住位置,切不能让敌人逃出包围圈!”
但想守住位置,已不像刚才那么简单。
民船撤退以后,四艘战船向济远号驶去。
老水手组织了新一轮的炮击,发现火炮进攻收效甚微,随即放弃炮击。
敌船很快接近济远号,柯枝国士兵拿出筒箭,居高临下对济远号发起进攻。
济远号的水手们以木板为盾,十分轻易地将箭头挡下。
老水手大喊:“神火飞鸦准备!”
水手们打开搬出来的箱子,从中拿出两只翼展超过四尺的大鸟。
李兴听说过神火飞鸦,传闻是神机营在用的一种火器,但实物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这两只神火飞鸦,形状鸦形,由竹苇编制而成,内部装有火药。
鸦身的下半部斜装有四支火箭。
老水手下令后,两名士兵将神火飞鸦高高举起,对准了前方的两艘敌船。
“放!”
又有两名士兵用火折子点燃引线,神火飞鸦下半身的火箭被同时引燃。
在火药的喷射作用下,两只神火飞鸦朝着敌船飞去。
神火飞鸦制作精美,两侧的风翅增加了飞行的稳定性,还让其具备一定的滑行能力。
两只神火飞鸦很快飞到敌船上空。
一只碰到敌船的船帆,随后立刻爆炸,爆炸产生的高温立刻点燃船帆,船帆燃起大火。
因为着火点的位置很高,柯枝国士兵只能先降下船帆才能灭火。
但火势蔓延很快,缆绳也被点燃。船帆还没降下,缆绳先烧断了。
主帆重重砸下,船只的机动性丧失了大半。
另一只神火飞鸦也撞到了敌船船帆,不过没有立刻爆炸,而是栽在甲板上。
柯枝国士兵不敢贸然上前。
神火飞鸦在船上爆炸,鸦身迅速起火。
柯枝国士兵不敢懈怠,迅速投入到救火之中,火势很快得以控制。
老水手命人向第二艘敌船靠近。
距离不足两丈时。
老水手再一次下令:“投掷火砖!准备登船!”
火砖,一种形似砖头的火器。
内部排有十个竹筒炮,上下两层各五个,中间填充有火药、松脂和硫磺等物,外部包有一层粗纸,粗纸上涂满油脂。
火砖上插有一根竹筒,竹筒内是火砖的引线。
五名士兵手持火砖,点燃引线后投掷到敌方战船上。
火砖炸裂时,硝烟顿起,竹片四射。
但是,火砖的杀伤力十分有限,只对几名柯枝国士兵造成轻微的烧伤和擦伤。
但火砖爆炸带来的骚乱,给济远号水手们登船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。
李兴眼看着他们扔出三角钩,顺着绳子爬上敌船。
柯枝国战船比济远号高出一丈有余,但士兵们只需三五下便爬上敌船。
最夸张的是,一名年轻水手连绳子都不用,简单助跑两步后,在对方船壳上连踏三步,扒着敌船的护栏就爬了上去。
十余名士兵爬上了敌船。
他们三人为一组,一人手持五尺高的方盾,一人手持一丈半的长矛,还有一人一手拿刀一手拿钩。
持盾者站在最前,持刀者紧随其后,持矛者在队伍最后。
三人形成一个可进可退、攻防兼备的简单阵型。
三个小组又背靠背,相互保护着其他组的后方,进一步巩固了阵型。
柯枝国士兵虽然人数众多,但是面对水手们密不透风的阵型,也无计可施。
有一些士兵比较莽撞,直愣愣朝水手们的阵型冲去。
他们还没能近身,多数已经被长矛戳中。侥幸得以近身的,又被钩子绊倒,砍死在地。
水手们的任务并非消灭敌人,而是为纵火的同伴争取时间。
老水手清楚,敌我人数悬殊,想要杀光敌人是不可能的。
所以,他将破坏敌船作为第一要务,只要敌船丧失机动性,他的营救任务就算圆满完成。
登上敌船的水手中,两人身背羊皮水袋,水袋中装的是石油。
他们在同伴的掩护下,将石油倾倒在甲板、缆绳上,随后用火折子引燃石油。
纵火成功以后,水手们准备撤退。
此时,又有一艘柯枝国战船靠了过来,逼退了正在等待的济远号。
十一名水手被困在敌船上,没了退路。
更糟的是,靠过来的敌船并没有打算进攻济远号,而是将矛头对准了船上的十一名水手。
敌人纷纷拿出筒箭,对着他们猛烈攻击,箭头就像雨点一样向袭来。
盾牌虽然挡住了大部分箭头,但仍有两人被筒箭击中。
其中一人的颈部被筒箭射穿,挣扎两下之后,窒息而亡。
水手们的阵型已经快维持不住了。
李兴驻足济远号艉楼,虽然看不见敌船上的情况,但他心里清楚,登船的十一人凶多吉少。
老水手坐镇济远号,听得到柯枝国士兵的喊杀声,表情却依然镇定。
他令三名水手卸下甲胄,降下济远号上的小船,准备发起偷袭。
这艘小船是李兴从满剌加国带来的。
当时若不是克里木驾驶这小船追上远征船队,他们就得被陈祖义忘在满剌加国。
随着三名水手一块上船的,还有两个六边形长桶。
济远号又一次开炮,佯装对敌船发起进攻,目的是掩护三名水手将小船行驶到敌船背面。
柯枝国士兵的注意力都在登船的水手身上,没有人注意到这艘小船正在悄悄靠近。
靠近敌船后,水手们在隐蔽处抛出三角钩,快速登上敌船甲板。
随后,他们用绳子将两个长桶吊到甲板上。
两名水手怀抱长筒,一人在后边点火。
他们手里的武器正是大名鼎鼎的一窝蜂火箭。
明代当时的火箭,是指在常规弓箭的箭杆处绑上一个火药筒,通过火药来发射的弓箭。
水手手中的一窝蜂火箭,共有三十二支火箭在六边形长桶中。
桶内布置着多层平面隔板,隔板上有蜂窝一样密集的孔洞,每一个孔洞中都放置着一根火箭。
所有火箭的引线集中束缚在一起,伸出桶外。
两个一窝蜂火箭的引线被点燃后,火箭一齐发出,发出的声音犹如群蜂鸣叫。
六十四支火箭并非呈直线飞出,而是朝着不同的方向胡乱飞去。
有的向下刺入甲板之中,有的向上朝天空飞去,更多的是碰到物体后几经折射,造成大面积伤亡。
火箭的威力远在弓箭之上,它可以轻易穿透人体,甚至马的身体。
因为箭杆上绑有火药筒,火箭穿透人体后的孔洞直径远大于箭头。
可以这么说,如果一个人被火箭命中,此人非死即残。
敌船甲板上的敌人人数众多,而且粘的密密麻麻,是一窝蜂火箭最好的使用场景。
两个一窝蜂火箭发射后,造成敌方死伤三十余人。
原本柯枝国占据着压倒性优势,但现在,柯枝国士兵已经无心再战。
原本的十一名水手,已经毙命四人,其中一人还是被自家的火箭打死的。
其余七人看准机会,终于杀出一条血路,抱着几块儿木板跳船而逃。
发射一窝蜂火箭的三人,也被敌人发现,他们赶忙跳入水中,驾船而逃。
李兴看到,敌船上先是有火箭飞出,随后火势越来越大。他明白,老水手的计划成功了。
“既然有火箭这般利器,何不早点拿出来用?”
老水手淡然道:“刚刚那阵蜂叫时,所有的火箭都已用光了。”
李兴愕然,“那神火飞鸦,还有刚刚那种砖头一样的火器呢?”
老水手轻叹一口气,“神火飞鸦也只有两个,火砖倒是还有一些,但威力太小。”
“为何不多准备一些?”
老水手道:“这些火器,本就不是用来杀敌的……”
李兴看着不远处,又有两艘战船前来支援,不禁大声问: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老水手抽出刀,轻声道:“接下来,只能白刃战了……”
李兴的眼中满是担心。
……
镇远号这边。
由于济远号牵制了敌人的六艘战船,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,现在终于出现一些缺口。
陈祖义看到了突围的可能性,他命船员驾驶镇远号朝缺口处驶去。
敌人识破了他的意图,两艘战船立刻靠了过来,想要将镇远号夹在中间。
两船越靠越近,距离镇远号已不足三丈。
陈祖义下令,“猛火油柜!点火!”
船员们点燃火楼中的火药,抽拉唧筒,火龙再一次喷射而出。
但这一次,柯枝国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士兵们手拿水桶,居高临下地向下泼水。
一方面,他们要将船壳、椰子绳打湿,避免船体燃烧,另一方面,海水淋湿了猛火油柜火楼中的火药,喷射的火焰瞬间熄灭。
敌船与镇远号接舷了!
柯枝国士兵们从甲板上一跃而下,转眼之间,三十余名柯枝国士兵跳到镇远号的甲板上。
陈祖义也已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。
两门火炮从艉楼缓缓推出,两发碎石弹朝着甲板上的柯枝国士兵打去。
陈祖义也命令众人,或用弓箭,或用筒箭,射杀甲板上的敌军。
镇远号上的敌人们,还没站稳脚跟,已经死伤过半。
柯枝国士兵随即调整战术,充分利用船只的高位优势,用筒箭、矛枪等向陈祖义等人发起进攻。
在同伴的掩护下,已经登船的敌人挥刀而来,镇远号上顿时乱作一团。
片刻的厮杀之后,镇远号上的船员已死伤十余人。
甲板下的炮手们,一直没有停止炮击。
双方的船已经靠在一起,镇远号的火炮已经怼在柯枝国战船的船壳上。
两门千斤巨炮终于发挥了作用!
它们分别将两艘船打出大洞,镇远号终于从夹击中逃了出来。
但是,其他的战船早已占据好位置,镇远号还是没能逃出敌人的包围。
此时,镇远号已经陷入弹尽粮绝的地步。
船上的石油已经耗尽,猛火油柜已经发挥不了任何作用。
石弹、火药等也所剩不多,火炮的炮击也即将停止。
镇远号的甲板上,有几名受了伤的水手在苦苦哀嚎,他们咒骂着敌人,咒骂着陈祖义。
此时,陈祖义也不禁陷入了绝望之中。
他的心中也生出悔意。
大战开始之前,是他高估了远征船队的作战能力。
他原以为,自己拥有新型帆船,铸有多门火炮,便可以在西洋横行无敌。即使柯枝国的兵力数十倍于自己,自己也能轻易取胜。
但眼下,自己被杀似乎只是时间问题。
镇远号的船员们,此时也已疲惫不堪,有一名水手甚至直接累昏在艉楼上。
绝望的情绪在镇远号上迅速蔓延,船员们都已经快要丧失斗志了。
忽然,陈祖义的脑中激灵一下。
“你是打算死在这儿吗!”
“你要是都不振作起来,你还指望他们能振作!”
脑海深处的逼问,让陈祖义清醒了过来。
现在,不是能唉声叹气的时候。
他是镇远号的核心,是整个船队的核心。
若是他已经放弃抵抗,那么镇远号,乃至整个远征船队都将彻底覆灭。
陈祖义再一次打起了精神。
“所有人员听令!继续突围,违令者杀无赦!”
而此时,敌人的进攻突然停止,陈祖义听到海面上传来阵阵鼓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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