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高平陵奇诡之事
“兄长此言何解?”谢琰疑惑地问道。
对于桓温将掀起大风大浪,他其实并不觉得奇怪,但说桓温会就此偃旗息鼓,他却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
“若大司马志在行非常之事,必然掀起大风大浪!若在行事过程中,朝廷公卿一心相阻,以大司马向来行事稳重之性格,恐怕会就此息谋,也就是偃旗息鼓了。”谢文一本正经地解释道。
“那在兄长看来,究竟是风浪大起,还是会偃旗息鼓?”谢琰又问道。
“嗯……”
谢文像是沉思了一阵,然后才吐出心中的想法:“偃旗息鼓。”
“果然会是如此么……”谢琰有些不敢相信地呢喃道。
“那就要看大司马之心究竟如何了。”谢文感叹道。
……
翌日,大司马府,谢安和王坦之闻召而来。
他们王珣的带领下,来到了厅堂之内,见到了安坐在厅堂之上的桓温。
只见桓温微一挥手,王珣便自觉退出了厅堂,偌大的厅堂之内,现在就剩桓温、谢安和王坦之三个人了。
桓温突然的单独召见,让谢安和王坦之都感到有些意外,猜不透桓温召他们前来的目的何在?
“安石、文度,请坐。”桓温微笑着挥手指向他面前的两处席位道。
“谢明公赐座。”
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拱手一礼,然后从容落座。
似乎没有了持刀带甲的卫兵,王坦之心中对桓温的畏惧惊慌之意也就无从而生了一般。
“因昨日要延见百官,未曾与安石和文度详谈朝事,我思来想去,总觉不妥!故而今日我不见外人,专与你二人议事,还望安石和文度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桓温笑道。
“明公有命,岂敢不从。”
两人再一次同时拱手回应道。
“数月之前,宫省生变,其中详情,我尚不甚清楚,你二人俱领侍中之职,亲历当日之事,想必可以释我心中之疑。”桓温正色道。
此言一出,王坦之不禁颇为吃惊地看了看神情仍然镇定的谢安,然后整理了下思绪,正色道:“当日是我当值,但有贼人突入宫禁一事,我也是在游击将军毛安之帅人诛讨贼寇时经宫中禁卫禀报,方才得知!此事究竟因何而起,如何发展,我亦无从得知。”
“嗯……”
桓温一脸严肃地沉吟一声,然后看向谢安问道:“安石呢?”
谢安回道:“明公也清楚,我虽领有中护军之职,但只管禁苑卫戍,宫门、朝堂及各类库藏,俱应由令弟‘穆子’掌管,其中具体情由,恐怕当问令弟。”
听着两人像是商量好了的回答,桓温不由得愣了一愣,然后道:“事发详情,我虽可去问穆子,但卢悚、许龙二人渊源,恐怕还得请教你们两位。”
“明公此言何意?”谢安一脸疑惑地道。
“安石交友广泛,颇识奉道之人,难道就未曾听闻五斗米道中,有卢悚此人?”桓温故意挑明了问道。
“未曾!”谢安斩钉截铁地道。
“那文度呢?”桓温又转向王坦之问道。
“亦未曾听闻。”王坦之也摇了摇头道。
就在这时,忽然一股清风袭来,将厅堂之内一盏屏风旁的纱帐给轻轻吹扬了起来,露出了斜卧在屏风后面的郗超的身影。
谢安看到那熟悉的衣袂,不禁笑道:“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!”
此言一出,让本来想要用“编造的事实”反驳的桓温瞬间变得尴尬了起来。
只见他一脸尴尬地朝屏风的方向说道:“嘉宾,你也出来坐吧。”
郗超闻言,倒不觉尴尬,一脸坦然地拿着坐席走了出来,在谢安的身旁坐了下来。
看到如此情形,桓温忽然笑道:“此情此景,也可算做是千载一时了!”
任谁能想到,江东名声最盛的三大才子,竟然坐在了一起。
而且看起来,还像是三人共同面对江东“上一代”俊才的“仅存硕果”,若有外人看了,想必也一定会感到无比的吃惊。
“明公固乃千载一人,自可得千载一时之会。”谢安笑道。
“千载一人?我已是朽木之年,再无实现胸中抱负之可能,如何可称得上是千载一人!倒是诸公才识非凡,未来可期,或可成就大事,名垂千古!”桓温苦笑道。
“明公之誉,我等愧不敢当。”
三人几乎异口同声道。
……
不知不觉间,因为郗超忽然被发现,这一场试探性的谈话,就此发生了改变。
桓温不再追问卢悚入宫之事,反而将心中对桓秘和毛安之等人的处置意见袒露了出来,询问着三人的意见,当他自己在心中做出了决断之后,又将话题一转,开始谈起了已经入土数月的简文帝司马昱。
直到日暮时分,他们的谈话才结束。
而王坦之那颗满怀担忧的心,也终于在谈话结束的时候,踏踏实实地落进了心房。
……
第二日,桓温终于动身入宫,去见接替司马昱皇位的小皇帝司马昌明。
在刚刚踏入宫门的时候,桓温就收到了一份圣旨。
圣旨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十六个字:“公勋德尊重,师保朕躬,兼有风患,其无敬!”
但其中所蕴含的示弱尊崇之意,却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桓温倒也并不客气,坦然接受了司马昌明的“好意”,就这样乘坐着玉辇,出现在了朝堂之上。
司马昌明如今方才十一岁,尚是孩童幼稚之时,对于朝事,哪里有什么概念。
为了今天不表现得失礼,他昨夜已经在谢安和王坦之的指导下,练习了无数次言辞和仪态了。
只见桓温当着百官,呈上一份奏疏,然后大声道:“妖道卢悚入宫一事,震动宫省,致陛下有肘腋之患,实乃禁卫不严之故,中领军桓秘、游击将军毛安之荷国重任,忝掌禁军,竟不能防危避祸,使数百乌合之众,便可为祸于殿廷之间,实可谓是无能之至,若不加显罚,不足以警戒后人,重振军威!臣议免桓秘之官,皇城内外,各守卫之将,依罪论处!又念游击将军毛安之手自奋击,格杀妖贼,有护卫之功,可将功赎罪,权迁右卫将军,以彰朝廷赏罚之明!”
此言一出,群臣震惊,全都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桓温。
而桓秘和毛安之的惊异之情则更甚。
但桓秘和毛安之却不敢发一声予以反驳,只能低着头等候司马昌明说出那两个毫无悬念的“准奏”二字,对他们进行宣判。
司马昌明一脸无助地扫视了一番堂下的群臣,在看到王彪之、谢安和王坦之等人连连点头示意之后,用尚且稚嫩的声音,中气十足的大声道:“准公所奏!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桓温客气地拱手回应一声,然后又道:“五兵尚书陆始,负保卫京畿之责,不能辨明良善,致数百贼寇入建康为乱,替慢之罪,不可逃也!臣请送陆始于廷尉究治!”
此言一出,谢安不由得为之一愣,暗自庆幸道:“还好张彭祖年前赴任广州刺史一职,不然这天降的横祸,就落在张家的头上了!”
而在班列之中正“屈身守分”的陆始听到桓温点到了他的名字,登时大为吃惊,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桓温。
可是他也只敢用眼神表达不满,满脸怨望地从班列跨步走出,跪倒在了殿廷之上。
像刚才桓秘和毛安之一样,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,静静地等待着宣判。
“准奏。”
司马昌明的声音再次发出,接了这“天降大锅”的陆始也只得认命般地被殿廷外的甲士给带到了廷尉府接受审讯。
“臣蒙先帝垂布衣之顾,任兼内外,而先帝临崩之时,不得亲承顾命,每一思之,便觉酸恸,臣请明日拜谒高平陵,以慰衷情。”桓温再次大声奏报道。
“公之所请,先帝泉下有知,亦当准奏,况于朕乎!?准奏!”
司马昌明忽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一脸严肃地大声道。
他的这一举动,着实让群臣大感惊喜,同时也让桓温心头生出一股莫名的惊异之感。
他总觉得司马昌明这句“听起来正常”的话语中透露着古怪。
不过他也只能将这位“小皇帝”给他带来的这点疑惑埋在心头,拱手拜谢道:“臣拜谢皇恩。”
“公不必多礼,不知公可还有所奏?”司马昌明有礼貌地问道。
“臣别无他奏。”桓温微笑道。
“诸位爱卿可有事要奏?”司马昌明又看向站列朝中的大臣道。
“……”
群臣默然。
在这个时候,没有人会选择多嘴。
等待了一阵,司马昌明才一本正经地看向桓温,问道:“既然众卿无事禀奏,朕想就此退朝,让百官各回衙署理事!不知公意以为如何?”
话音一落,桓温像是想通了一些事情,瞥了一眼谢安和王坦之,嘴角扬起一抹轻笑,正色道:“陛下所言至当,臣无异议!”
“那朕送公出宫。”
司马昌明补充一句,然后跨步从台阶走下,来到桓温的面前,就像是晚辈在长辈面前一般,恭谦有礼。
“臣不敢,请陛下留步!”
说罢,桓温便朝随他一起进殿的随从抬了抬手,示意他们抬起玉辇,启程离开。
司马昌明却并没有留步,他仍然还是跟在玉辇之后,跨步走出了太极殿。
只不过在太极殿外的丹陛之上,他停住了脚步,朝着走下台阶的桓温挥手道别道:“公一路走好!”
桓温闻言,不由得微皱起眉头,缓缓转过头,再一次望了一眼面带微笑、容颜稚嫩的司马昌明,心头闪过一缕遐思:“这一去,将不返乎?”
……
第二日,阴云遮日,微风习习。
一早,桓温就带着几名亲随,还有几十名卫从,驾着安车前往了高平陵。
高平陵外,树木葱茏,群鸟欢鸣。
高平陵旁,却是土壤尤新,一眼开阔,少见高大树木。
桓温缓步下车,朝众随从吩咐道:“我自上前拜谒先帝,尔等不许上前。”
“是!”
众人连忙答应一声,留在原地,任桓温一人上陵墓前拜谒。
只见桓温手握节杖,缓缓上前,在司马昱的陵墓前站定,然后才聚精会神地盯着墓碑上刻着的文字,发出一声叹息:“陛下,我来看你了。”
“大胆桓温,在朕面前,竟敢不称臣,你果要篡逆不成!?”
也不知是他看墓碑上的文字过于出神,产生了遐思,还是司马昱牵挂晋室江山的那一点阴魂未散,果然显灵,这一句字字清楚而且震慑人心的话语,登时传入了桓温的心神之中。
“臣……臣不敢!臣不敢!臣不敢……”
桓温心神一震,连忙扔下手上的节杖,一边自称不敢,一边朝墓碑鞠躬作揖。
“哼!你若不敢,入建康何为!?”
司马昱的声音再一次向桓温的心房袭来。
“臣入朝是为保社稷安定,此心天地可鉴,望陛下明察!”
桓温连忙辩解一声,然后一脸虚心地抬起头,看向墓碑的方向。
这一看,差点让他在抬眼的那一瞬间瘫倒在地。
只见那墓碑之上,隐隐有三个人影浮现,站在当中的,正是司马昱,而司马昱的左右,一边站着一个翩翩儒雅公子,一边站着一个身材稍显矮胖、身着官服的文官。
“你若敢有半句虚言,朕纵不能生罚,在汝死后,亦将显戮于九泉!”
随着话音落下,司马昱和那两人的身影渐渐从墓碑之上消失了。
而桓温却像是颇为失神,一个劲地朝墓碑鞠躬作揖,口中还不停说着:“臣不敢!臣不敢……”
良久,那些在后面等候的随从才再也忍不住,不顾违抗桓温命令的风险,跨步上前,出声提醒道:“大司马,你这是怎么了?”
话音入耳,桓温像是忽然将飘忽于天地间的魂魄重新召回了身体一般,登时清醒了过来,定睛看了看墓碑,然后故作镇定地道:“无事,回府罢。”
说罢,他拿过被随从捡起的节杖,走回安车前,稳稳地坐了上去,离开了高平陵。
坐在车上,方才的奇异情景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,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掀开车帘,朝一旁的亲随问道:“先帝向遂灵见,尔等可有所见?”
众人闻言,猛然一惊,面面相觑了好一阵,才全都摇了摇头道:“未曾得见。”
“竟有如此怪事……”
桓温暗叹一声,又忽然问道:“谁人识得殷涓形状?”
众人闻言,又是一番面面相觑,然后一人回道:“属下识得,殷涓其貌不扬,既肥且短。”
“向亦见在帝侧!”
桓温闻言,惊得脱口吐出一语。
但随着话音一落,他猛然意识到了失态,连忙放下车帘,满脸惊恐地望向车顶,暗道:“果真是先帝显灵!我差点铸成大错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