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襄

第六十八章 嗣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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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提笔在纸册上书写。
    笔上墨汁干了。
    往旁边一看,是媵姬正在磨墨。
    怎么好像不太对劲...
    眼前亮得难受,伸手去遮。
    ...
    秋虫声入耳,原来是夜深人静之时。
    月光从婆娑的树影间透来,恰好照在诸儿的眼睑上。
    寝房门外是来来回回的脚步声。
    自从入了八月,王姬与媵姬都移居侧室*,衣食起居皆为宫人照顾,诸儿只能独寝而已。
    每天上午下午各遣人询问情况*,得到的答复却仍是“如常”。
    没想到却是在夜间。
    诸儿披上外衣,胡乱地束上腰带,赤着脚踏出门外,正碰见快步趋来的仆费。
    “夫人将产矣!”
    “王姬?周姬*?”
    “周姬。”
    顾不上整理衣衫,跣足而趋,直入侧室。
    依礼,此时将是女师来迎接,告知情况即可,诸儿却并不搭话,拱手一句“失礼”,便真的失礼地闯了进去。
    媵姬听得外面的响动,大概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,诸儿入内看时,裹着一层被子,只露出一个头来,披散着长发,额头上渗出些许汗珠,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。
    见诸儿冒冒失失地撞了进来,光着脚,衣裳也没有整理好,只知道傻傻地笑。
    媵姬第一眼还是高兴的神情,转瞬之间成了雷霆大怒。
    按照礼仪,丈夫是根本不能进来的。
    下一秒钟,诸儿便被大群的侍从诚惶诚恐地劝阻着,挤了出来。
    无奈,只能抵在门上,反复叮嘱道:“照顾好夫人!”
    这年头,生产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,搞不好是真的要出人命的,概率还相当高。
    诸儿心神不宁,就这么趴着,耳朵贴在门上。
    里面是一个女侍在指挥安放物品,脚步声匆匆忙忙的。
    另一个老妇絮絮叨叨地在给媵姬讲解注意的要点,但在门外是听不清楚的。
    诸儿倚着门坐下,头枕在门框上,安顿了一下,这才发现自己没穿鞋袜。
    招招手,让仆费去取鞋袜,自己就呆呆地望着月亮。
    天边是皓白的上弦月。
    月光清冷,凉风袭人。
    接下来就只有漫长的等待了。
    屋内正在争分夺秒,屋外的时间却如同凝固了一般。
    仆费带着诸儿的鞋袜过来了,还带来了一条小毯子和一团垫子。
    摆摆手,让仆费去睡去吧,仆费不听,也跪在诸儿身旁。
    揪心的哭号声从里面传来,诸儿慌忙起身再问,门对面却没声响了。
    仆费劝道:“当是侧夫人吃痛。”
    诸儿叹了口气,又坐了回去。
    “我知之也,只是...唉...”
    诸儿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媵姬的哭号声紧紧地攥着,呼吸都成了问题。胃里疯狂地翻滚,不知何时将要吐出来似的。
    此时,门对面传来零碎的脚步,过来告知:“见头矣!”
    攥紧了拳头,重重抵在门槛上。
    门槛上的木漆呲呲地开裂。
    仆费取出一方绢帕,为诸儿擦去额头和脖颈上的汗。
    诸儿这才发觉,自己身上竟已经渗出了密密一层细汗。
    不知过去多久,里面爆发出一阵欢声。
    诸儿忙又站起。
    “如何?!”
    接连向门对面发问。
    叫了一会儿,有人隔着门答道:
    “头出矣。”
    诸儿总算是大大地舒了一口气。
    婴儿的头部是最大的难关,看来是顺利地突破了。
    秋夜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凉,方才身上的热气早已消散不见,诸儿抱着肩膀缩成一团。
    又不知多久,一声啼哭传来。
    诸儿警觉地站起身来。
    缩着脖子,跺着脚,看着门上的木制纹路。
    里面还在收拾,不知情况如何。
    不多时,门终于开了一条缝。
    诸儿扒着门缝就要往里钻,被死死挡住,只能作罢。
    从那条缝里,递出来一张弓。
    “啧。”
    诸儿没好气地啧了嘴。
    知道了,是男儿,关键的问题是——
    “夫人如何?!我问汝,夫人如何?!”
    “侧夫人无事,母子平安。”
    心中的石头这才算是落了地。
    但还是要再问一句。
    “夫人如何?”
    “侧夫人无事,不过劳累过度,正在歇息。”
    “好生照顾,一定要好生照顾!”
    “诺。”
    诸儿松一口气,只是刚才揪起来的肠胃还是异常难受,好像是哪里抽了筋,腹中不知何处绞着了。
    诶呦...
    仆费跟着站起身来,扶请诸儿回主房歇息。
    既然平安无事,诸儿也不再强求,就按照周礼,乖乖退了回去。
    三日之后,情况稳定,嗣子才会被抱出来,在这之前的时间,就交由媵姬母子吧。
    至于诸儿等人,要在三日之内选取吉日,举行“接子”之仪。
    国君世子,用太牢为礼,非冢子者,则降一等,以大夫之礼,奉献少牢。
    太牢三牲,即为牛、羊、猪,而少牢,则去掉其中的牛,用猪与羊而已。
    依照周公之礼,凡生男子,就行射礼,庆祝男儿的降生。行礼卜选两位吉士,一人抱着婴儿,一人引桑木良弓,用蓬草为箭杆,射天、地及四方。射天地,祈愿公孙敬事天地神明,射四方,祈愿公孙勇武刚强,威服四方。
    说是卜选,其实龟甲之类的卜具,纹路如何开裂,灼烧是有技巧的。
    反正其中行射的武士早已定下来了。
    少孔父,孔木金。
    生子三月之后,才会行命名之礼,将由媵姬将嗣子荐给其父诸儿,由诸儿为嗣子命名。
    然后,媵姬才能重新搬回原处居住。
    礼仪的本质就是如此,其实,这样的安排与之前产前隔绝夫妇相见之礼,加在一起,便成为了这个时代预防产褥热的办法。当你无法解释某件事情,却又不得不去这么做时,为了让他人接受的最好方法,就是把这件事情说成是某种“惯例”或者是“礼节”。
    至于命名,就在当日午间,诸儿已经决定了长子的名字。
    就叫“止”吧。
    公孙止,未来的公子止。
    齐侯禄甫之长孙,齐太子诸儿之庶长子,姜姓吕氏,名止,未来的齐国宗室,未来的齐国大夫。
    若是他的运气足够好,当然,也有机会能像诸儿这般,成为未来的齐国太子,然后登上君位,成为主掌济水下游之地,渤海之滨土地的所有者,泰山以东东夷及诸夏氏族的保护者,天子御封的齐国国君。
    未来的事情,谁知道呢。
    不过,无论如何,现在的这个小子,也只不过是一团皱巴巴的,连名都还没有的小东西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