尘埃如山

第62章 虎归(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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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郭修安转头一想说:“我去也行,不过我这腿脚可跪不下去……”
    郭治清赶紧阻止:“爹——”
    李长盛立马答道:“只要你同意一起去,我替你磕一千个头都中!”
    李长盛喜滋滋的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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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郭治清又开始生气的责怪郭修安,说他不该又为人站台出头。
    郭修安说:“放心,我不会给李存仁站台的!——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,我心里都有数!你去弄点写字的白纸带上,越多越好!”
    郭治清不明白郭修安要白纸干什么,他心里还有点打鼓,便悄悄的把这事告诉了李存义和牛铁山。
    李存义说:“治清哥你放心,官越大越不敢乱来,我跟你们一起去!”
    牛铁山说:“没牙的老虎,落水的狗,我也跟着过去看看热闹!姓胡的要是敢乱来,我让他走不出乡公所!他要是客客气气的,我就当看场好戏!”
    “胡大帅,您吉祥!”
    李长盛直接走到胡英煜面前,扑腾一声便跪下来磕头。
    胡英煜吓了一跳!张新湘连忙过去搀扶,嘴里连声阻止:“老人您客气了,免礼免礼!”
    胡英煜看到一瘸一拐的郭修安,还有搀扶的年轻人更是一连英气,还以为郭修安也要磕头,便赶紧站起来迎上去。
    胡英煜握着郭修安的手说:“老人家辛苦!玉堂路过东乡,实在是打扰您了!”玉堂是胡英煜的字号,他以字号自谦,看来真的没摆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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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存仁不想在李家的话题上绕下去,赶紧说:“这都仰仗和感谢大帅和张秘书长的提携栽培!没有大帅在陕州练兵,存仁哪有机会追随北洋雄狮南征北战!”
    胡英煜欣慰的看着李存仁说道:“玉堂治豫七年,回头想想,唯有陕州练兵最为欣慰!”
    “大帅治豫七年,功过如何?”郭修安突然铿锵有力的发问
    “功过自有后人评!玉堂但求无愧于心!”胡英煜摇摇头说。
    郭修安紧追不放:“我是一个种了一辈子的村夫农汉,说不出什么大道理!大帅您修身齐家、治国平天下的功过,我也是没有资格评论的!你既然路过东乡,我就帮你算笔账吧?”
    包继德大惊:“修安哥,你可别胡来!”
    “我算的是三家营的流水账,又不是你乡公所的糊涂账!你紧张什么?”郭修安不客气的怼了回去。
    胡英煜说:“请郭族长赐教!但算无妨!”
    郭修安扳着指头说:“胡大帅,咱先说说说这田赋税捐!这七年间,三家营的田赋由每两赋额两块七毛六分,涨到今年的六块一毛八分,外加两块五的军事捐;足足长了三倍,而且东乡的田赋已经预征到了民国二十年!也就是把后面四年的田赋征走了,这您知道吗?
    再说人丁,这七年间,三家营足足少了三百一十五口人!去年一年营里饿死了三十几口,今年才过去四个月,饿死的加上被打死的已经超过四十口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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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营里年轻力壮的人,不是去当兵吃粮,就是进山入了杆匪;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,晚上连个打更值夜的都找不齐!”
    “还有房子田地,大帅您一路走来想必也看到了吧,哪个村寨还有几间完好的瓦房?田地里庄稼撂荒了一大半,加上今年春旱,估计打下的麦子还没种下的种子多!”
    营里已经没有牛马驴骡了,不是被土匪抢走了,就是被军爷征用了!营里碗口粗的树已经找不到了,大的都被征用了,说是为了剿匪……”
    “修安哥,大帅好不容易来一趟,你就别跟他添堵了!”包继德赶紧制止郭修安,他担心继续说下去,把他这个乡董也抖落进去。
    “我还没说完呢!”郭修安大声的说。
    “老先生您别说了!玉堂愧对中原父老乡亲!”胡英煜惭愧的说。
    “老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!东乡这几年,最多的是土匪,最狠的是溃兵!
    我这条腿被土匪打断了,我的妹妹饿死了,我的儿媳妇被逼死了,我的女人……也愁死了!但凡有一条活路,三家营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!”
    郭修安气的脸色铁青,说完这些话大喘气。
    “郭族长,大帅也不易啊!内忧外患,四海不靖!用钱的事情太多,用兵的地方太广,你就多体谅体谅吧!”张新湘也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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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包继德连忙拍拍郭修安说:“我的好哥哥,我知道你心里苦!但今天……你就少说两句吧!”
    “修安哥,我是让你来陪大帅说话的,你说这些堵心的话干啥?”李长盛肠子都悔青了。
    “大帅,该启程了!”李存仁黑着脸建议。
    “都别说了!”胡英煜突然拍案而起。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。
    胡英煜走到书桌前,龙飞凤舞的写下了一首七律:
    民国军人皆紫袍,为何不与民分劳?
    玉杯饮尽千家血,红烛烧残万姓膏。
    天落泪时人落泪,歌声高处哭声高。
    逢人都道民生苦,苦害生灵是尔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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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首诗表面看起来,是对军阀征战的满腔愤懑,一书胸意哀民生之多艰。其实是对原诗的略加改动,可谓是拍案叫绝!
    因为原诗是这样写的:
    内外诸臣尽紫袍,何人肯与朕分劳?
    玉杯饮尽千家血,银烛烧尽百姓膏。
    天泪落时人泪落,歌声高处哭声高,
    平时漫说君恩重,辜负君恩是尔曹!
    这首原诗是清朝的嘉庆皇帝所写。
    正所谓“和珅跌到,嘉庆吃饱。”
    清朝第一大贪官和珅,仗着乾隆皇帝的宠幸,贪墨敛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,但满朝文武百官揣着明白装糊涂,竟却无人敢去揭发。嘉庆皇帝抄了和珅的家后,又埋怨百官尸位素餐,不为他分忧,愤怒之下写了这首诗埋怨百官!
    胡英煜拿着这首诗,走到郭修安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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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郭修安说:“我已经是土埋脖子的人了!今天是忍无可忍,也不愿再忍!要杀要剐随你便吧!”
    胡英煜深深的给郭修安鞠了一躬,然后说:
    “老人家,你误会了!我对不起您,也对不起天下苍生!这首诗算做我对你和三家营赔礼道歉,请你收下吧!”
    郭修安一怔,他没想到胡英煜会给他赔礼道歉。
    他淡淡的说:“你要是真有心,就给死去的三家营百姓赔礼道歉吧!哪怕是一幅白纸对联也行!”
    “好!那我就写几幅对子,请郭族长代为烧祭吧!”
    “纸我已经裁好了,请吧!”
    狠狠捏了一把汗的郭治清,终于明白郭修安为什么让他准备白纸,便恰到好处的把一摞白纸送到书案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