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末之风云诡谲

第十五章 阿霞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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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阿霞是一名纺织女工,在厂里算是老人了,家很穷,却在供养三个孩子,丈夫早逝,亲戚自顾不暇也帮不上什么忙。
    每天下工后,她都会接点缝补零活,有时一忙就一晚上,天微亮时,又要挑杆子去黄浦江边打水,衣服永远有补丁。
    这天,阿霞刚给孩子做好饭,缓慢地直起腰,擦掉了额头的汗,一脸菜色,明显是营养不良所致。
    “你们慢点吃,在家乖一点,娘去上工了。”
    年龄稍大些的姐姐停下喝粥,稚嫩地说道:“娘,我吃饱了,这碗给你吧。”
    阿霞怎会不知道她的意思,伸手摸了摸女孩儿的头,露出一个全世界最美的笑容,慈爱地说道:“娘已经吃过了,乖,再多吃一点。”
    “嗯,那娘早点回来教我缝衣服。”
    “好的,我早点回来。”阿霞笑着保证道。
    “拉钩。”
    “好,拉钩。”
    当阿霞拐个弯的时候,停下脚步特意回头看了眼,见姐姐正把自己碗里的粥均分给两个弟弟,摇头苦笑道:“这孩子……”
    摆渡滩。
    “阿强哥,我……”阿霞拿着包袱低着头,不舍得花过江的钱,幸好船夫阿强心地善良,每次都不会收她的钱。
    “没事,上来吧,这里正好有个空地。”阿强爽快地招呼着。
    “嗯……”
    “来,我扶你。”
    “谢谢阿强哥。”阿霞上了船,面带羞意地摆弄着辫子。
    “没事,你站稳了,我要划了。”阿强傻呵呵地笑着,一边将长杆子戳下水,船儿摇摆中缓缓朝对岸而去。
    没用多长时间,摆渡船就到了陆家嘴这边,阿霞跟着众人下船,却突然咳嗽起来,脸色显得更差了。
    “阿霞,你怎么样?”阿强关心地问道。
    阿霞摆了摆手说道:“没事,早上挑水受了点风寒,待会儿就好了。”
    阿强将船稳住了说道:“看你脸色这么差,我领你去看大夫吧?”
    “不用的阿强哥,你已经帮我够多了,真的不用了。”阿霞很歉意地说着,转身向南边走去。
    “阿霞,我……”阿强看着她的背身,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,从兜里翻出几个铜板,紧抿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    旁边的同行笑着说道:“怎么,你小子看上人家了?”
    “说什么呢……”被人识破心思的阿强连忙否认,可那六神无主的表情却出卖了他。
    “被我说中了吧?你小子一撅尾巴拉几颗粪蛋我都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说什么,我听不明白。”阿强背过身去,下意识握紧了那几枚铜板。
    “呐,别怪我没提醒你,那女人碰不得克夫呀。”船夫说完摇着脑袋走掉了。
    那道身影逐渐变得模糊,阿强的眼中只有一种信念,瞩目远望,朝霞渐隐,回去之前留下一句话:“阿霞,你等我……”
    船夫们唱起独特的回江号子:
    你织衣呀,我撑船。
    你乘船呀,我撑杆。
    你撑杆呀,我咋办?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话分两头,就在聂臻明与林惠韵陪着老爷子闲逛的时候,一名纺织女工突然晕倒。
    此时,聂岑戊正捋着胡须查看纺布,忽瞧见前面女工围在一起,似乎有人喊着什么名字……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老爷子转头看向阿福,后者连忙小跑着去瞧了眼,随即又忙折返回来。
    “老爷,一个女工刚才晕倒了。”
    聂岑戊皱眉问道:“人怎么样?”
    阿福答道:“老爷放心,已经醒过来了,许是站起来时猛了些,不妨事的。”
    聂臻明和林惠韵两人也没想太多,毕竟人醒过来休息一下就好了。
    “嗯,先让她去休息一下吧。”聂岑戊淡淡的道,然后又继续看起了纺布。
    晕倒的女工就是阿霞,两个人搀扶着她来到一个凉快角落坐下来休息。
    “王姐,我没事儿,你们去忙吧,别因为我耽误工。”阿霞面色红润地说道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……
    “真没事呀?”
    阿霞用力点了点头,微笑着道:“嗯,去吧。”
    “那有事叫我们。”
    阿霞轻轻点头,让扶她过来的两个人回去了,然而,谁都没有注意到,她那不健康潮红的脸上,缓缓淌下一滴泪,顺着下巴流向脖颈,呼吸随之逐渐变重。
    “孩子,娘不能再……再教你……缝……缝……”干涩的下唇微微颤抖着。
    她好想把话说完、好想再看孩子一眼、就一眼……而那个拐角处的画面,在她的世界里,逐渐变成了永恒。
    聂岑戊走了,聂臻明走了,林惠韵也走了,纺织女工们继续干着活,没有人会注意倚在角落的阿霞。
    直至正午,耀眼阳光撒在那张早已失去颜色的脸上,微风吹起几缕发丝。
    原来,她很美……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快来人啊!不好啦!死人啦!”
    下午三时,江南丝制坊女工们抬着阿霞的尸体开始罢工,她们身上的衣服又何尝不是缝缝补补?各自的家里又何尝不是穷困潦倒?
    阿霞的死令她们悲愤不已,虽然聂家的工钱给的很多,然而大家还是经常会饿着肚子上工。
    女工们在纺布上写下朴素的几个大字:‘阿霞冤死,我们要吃饭!’又举着一起走向北边的摆渡滩。
    她们一路走着,一路喊着,喊阿霞,哭着呼唤好姐妹的名字,希望在天之灵的她能够听到。
    “阿霞……死了?”
    当阿强又一次摆渡过来的时候,却得到这么一个坏消息,当他看到被众人抬着的阿霞以后,堂堂的七尺男儿竟然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无声痛哭。
    “阿霞!!!”
    阿强仰天长啸着,呼喊着那个名字,他真的好后悔,后悔早上没有对她表露心声,后悔搭载她过江到这边来。
    哗啦啦……
    下雨了。
    泪水和雨滴混淆在一起,他的心也跟着去到另一个世界,只留下一具怀着恨意与愤怒的行尸走肉。
    “聂家工坊,草菅人命!”
    “聂家工坊,草菅人命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事件逐渐发酵,参与游行的人越来越多,搬运工、船夫、纺织工等等……凡事正在底层受苦难的人都加入了进来。
    陆家嘴首次有声音盖过了邮轮笛声,所有人都被悲愤与不公的情绪感染到了。
    他们举着旗帜,喊着各种各样的口号,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,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罢工游行!